
拥有“既哲学又直觉头脑”的缝缝姐高度赞扬了林白在《万物花开》和《妇女闲聊录》:“林白出人意料地将眼光放在她极少涉足的苦难乡村和无助农人身上,那主人公浑然无觉的狂歌欢吟和悲惨破败的真实生存之间令人心碎的张力,被她挥洒于无形。……《万物花开》以诗人之笔,开启了一个人所未见的乡村世界。作品有大悲悯,然而作者好像羞于知道自己有此情怀,她的道德判断始终延期,价值立场永远缺席,叙述人退到了无善无恶但万物有灵、无真无伪但皆大欢喜的混蒙状态中,他对自己的苦难境遇浑然不察,他对万物花开充满欢欣,他的幸福感越充溢,笑容越灿烂,则其无可拯救的生命之痛对我们的撞击越强烈。”
因缝缝姐的推荐,我读了林白的《万物花开》(人民文学出版社,包括后半部《妇女闲聊录》),我想从素材运用的角度,趁热写几句读后感。《万物花开》和《妇女闲聊录》对照看,可以清晰看到从素材到小说成品的关联和飞跃。小说中的村名“王榨”和不少人名如“三躲”(躲计划生育检查),线儿火,天不收,火车,安南,细铁,日本人…,事件如“跳开放”,打群架,看死人,男女,杀猪,走单帮,喝农药等等,都直接从木珍的口述中搬来。
《妇女闲聊录》的体裁本身也有很有意思,从该书前言和后记,可以知道有个叫木珍的读过小学的湖北农村妇女到林白家走远房亲戚也可能是做保姆,木珍在厨房里讲她们村的故事,妇女之间的闲聊,东一段西一段,这个人那个人,结成了《妇女闲聊录》。我觉得闲聊录是一个经过加工,想象,编辑的谈话录文本(有点杨显惠《夹边沟纪事》报告文学型小说的那个意思,当然《闲聊录》的虚构技巧更高级),但也有称其为长篇小说的。林白自己在该书中说明:“闲聊录和《万物花开》的关系,相当于泥土和植物的关系吧。”
我阅读后想,一个才华丰瞻的城市作家可不可以从一系列听来的读来的农村故事里汲取素材,完成伟大的农村现实主义作品?以我的有限阅读看来,好作品必须有那么点自己的经历,经验在里头才能出来真正触动人心的东西。
有个比较:一些直接从农村出来的作家像莫言,刘亮程,舒飞廉,沈从文;另一些是路过或是采风型的作品,如汪曾祺的农学所果园系列(汪的童年也在天地之间),张爱玲的《秧歌》,如不论作品价值,从对宇宙时空的感触方式上看,主客差异还是看得到的。城里人在乡下生活时间比较长,嫁娶当地人,那又不同,总之是个生命经验厚度的问题,可以参照李锐的山西和韩少功的马桥。
写了一筐并不新鲜的话后,我上网找林白的简介,果然印证了自己的直觉:她生命中一定有农村底层经历,和泥土,庄稼,农民亲近过。“林白,1958年生于广西北流县。曾插队两年,此期间当过民办教师,1982年毕业于武汉大学图书馆学系。曾在图书馆、电影厂工作,现在北京定居。起先创作诗歌,后从事小说写作。”
这小说来自于一些听来的素材,但当那些听来的故事本身有足够的震撼性,一个想象力丰富,功底扎实的艺术家也可以进入感受,想象,表达的极致境界。她听到一个人所未见的世界,她慢慢走进去,然后惊奇得发现,自己生活在这个人所未见的世界里。这就引出了我真正想说的话:中国近二十年来的时代巨变中,农村生活在千年传统的底子上出现的观念风俗,道德人伦,政策权力的戏剧性演变,已经聚集出惊人能量,足够扯人心肺(忽然想到吴文光说的,中国记录片的底层题材足够丰富震撼)。
能遇到,抓住,提炼素材是艺术家本身的幸运和才能。林白在后记中写道:“觉是一种天意。想种一棵树,但没有泥土。迟疑间,泥土自己却跑来了。它们千里迢迢,从湖北农村来到我面前,变成一个叫做木珍的女人。她大概是老天爷派来的吧。…我不知道怎样到达那个叫王榨的地方,怎样成为一个叫大头的人。但我多想成为一个别人啊!一个人的一生是有限的,多一种人生是对我们的安慰,成为万物则是我们的妄想。…我相信自己是大头,于是,我就成为了大头。”
我为《万物花开》中支离破碎的现实大地上无处不在的诗意,欢欣涌动的能量,隐而不发的关切悲悯而震动。这是诗化的现实主义小说,但也可以归入社会谴责小说的范畴。如56页二皮婶对司法暴力的控诉:“‘大灵乡的人被这些狗日的用枪打死你忘了,打死了怕人知道就说是吊死的,全马连店的人都知道。’一听这话,六个公家人全被惊吓出来了。”
小说所有的感官经验描述和比喻都是用农村视角来写的。如写到因是女儿身而被父母残酷虐待的三躲的手心味道,“有点咸,有点软,有一点煮熟的嫩玉米的清甜香味。” 监狱里的老大的身体是一股炒糊的麦子味,而被老大操的大头是一种烤土豆的味。
《春天:妖精和唐僧》一节里,写到给与小男主人公性启蒙的双兰的身体,那种色彩的参照体系,魔幻的拼贴组合,在凡常朴素的大地花丛中映照出童贞最初的悸动:“在黑暗中,女人看见男孩两腿间闪着淡黄色的光,男孩看见女人的乳房一会儿金黄,一会儿月白,她的腰部是一种紫色,像茄子花和豆角花,再往下,是蓝色,像长着一片蚕豆花,两腿间的毛毛,跟油菜花一样夺目,胳膊是麦子花,白色的,手指是黄豆花,紫中带蓝,脚指甲是峨嵋豆,红的和白的,参差妖娆。所有的花都长在她的身上,她们统统笑着,闪着光。”
《万物花开》的小说语言在流畅丰沛的现代汉语中涌动诗意。在一节描写弱智女人春天发骚的《香气》中,你可以闻到乡野浑然腥香的气息,这也是我看到的最清纯的性幻想描写。忍不住自己来做文字植入工作:)
“下湾子的一个女人得了花痴,家里人看不住她,她到处跑,把衣服脱光了钻进油菜地里。她把油菜花摘下来插在头上,边插边唱,唱累了她就吃花。她叉开腿坐在地上,一大把花一起往嘴里送,腮帮子鼓得像塞进两个肉包子。…金黄的菜花一下一下舔湿,菜花本来是鲜黄的颜色,沾上口水就变成金黄,金黄色的菜花红着脸说:讨厌。这种打情骂俏的方式使气氛变得有点暧昧,于是花痴更加迷乱,她本身就光着身子,她低头一看,奶坨子发着光,含情脉脉,于是她对着自己的奶坨子说,小心肝,让我亲亲你。……春天的风从大河一路吹过来,裹挟着广大的油菜花,浩浩荡荡,从她下体的开口处进入,犹如千军万马。春气使她的肉体涨鼓鼓的,一会飘到了天上,一会儿又颤抖着坠地。她像一只风筝那样发出了猎猎的风声……。”
在这个叫王榨的村里,生老病死,万物发情,和外村间的械斗都有一种狂欢性,万物赤裸裸在光的下面,历史的语言的人伦的藩篱蒸发为无形,这种群体的狂欢性感染力十足,再粗的话,再奇异的人猪搞,人牛搞都被这种狂欢性所消解吸收,读者并无异议,因为不知不觉中,你已经进入了这个虚构世界,成为王榨的一员。在这点上,让用文明词句写作的我甚为羡慕。
比如王榨的一个女人遇到另一个女人,她们就这样打招呼: 狗婆子×,吃过了吗? 你才是狗婆子×,吃过你的×了。 你不是×你是什么?没×你能嫁到王榨吗? 你没×,没人日的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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