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飞机上读完《近距离-怀俄明故事》中的《断臂山》。下午到达伦敦,落脚肯星顿区伦勃朗酒店。晚上四下走了一圈,不远就是地铁站south kensington,听到当地人简短亲切称其为south ken。天色暗下来,空气凉爽新鲜,头上天空中是极明净的淡蓝色。临街建筑的风格,中学生的模样,PAUL面包店,楼房上的小小烟囱,像是回到巴黎。一问才知道这里是伦敦的法国区。晚上在附近的法国餐厅点了腌海鱼杂菜色拉和简单主食,用清淡饮食和睡眠来倒时差,这是近一两年来的经验。有机会走出来,才顿觉自己原来生活的天地是那么狭小逼仄,背负着自己卑微的壳儿和诡异的梦往来于图书馆和斗室之间。
晚上躺在宾馆小床上,暖气片煊热,撩开窗帘,窗玻璃却触手凝冰,窗外是无限的深蓝夜幕,覆着点薄的碎云光。时间,空间都渐渐隐散,终将生活于其中的那块天地的逼仄也不成问题了,只剩下睡眠。那个怀俄明的故事渐渐出现在脑海里,勾魂。心里有锥刺的痛,刺痛过去,人裹挟在麻木怅惘的海洋里,一直延伸到梦里。短短25页的故事回味无穷。短促而有张力,银钩铁划般快笔,关键处,转折处,短短一两句,呼出停着长云的青山,暴风雪前的紫云,恶魔能量沸腾的大风;呼出黎明之际顺着梦境的翼板向白日滑动的此生不灭之情。
作者Annie Proulx在极短的几个字内呈现精确动作,致命场景,奇异色彩,灼热激情。一个呈现高潮和反高潮的能手。第一次做爱,只是一句话:“惟一的声响只有几下骤然吸气声及杰克憋气说‘要走火了’,随后静止,熟睡”。只给你看水的痕迹,你却知道水源处曾有高山峡谷间奔腾翻涌的震耳轰鸣。
当他们拥有全世界的那个夏天,其中有一段令杰克回忆,渴望起来既难以压抑也无法理解。“当时恩尼斯朝他身后靠近,抱住他,以沉默的拥抱满足了某种共享而无关性爱的饥渴。…恩尼斯的呼吸缓和寂静,悄声呓语,在点点火星中前后微微摇摆,杰克则毗倚平稳的心跳上,低哼的震动恰似微弱电流,令杰克以站姿入睡。恩尼斯说:‘该上床了,牛仔,别学马儿站着睡啦’。那次睡意沉重的拥抱,后来在杰克的记忆中凝结固化,成为两人分隔两地,刻苦难捱生活中惟一毫无造作,迷醉入魔,至福充盈的时刻。”
杰克,恩尼斯两个名字刚刚看会搞混,但当弄清一方主动一方被动后,作者精妙用心,准确刻画才一层层剥现开来。赋格在分析《热带病》阿坚和阿东的“求偶仪式”时,暗示出两情中主动一方的焦灼渴望,焚心似火,放纵自虐和被动一方的轻微“兽性”。先不论性的政治学,这“主被动”本是人类情感天平上恒久不对称的码子,是命运,是世间常情。好的艺术家往往能在这世间常情里细作文章。
Annie Proulx对牛仔生活细节洞若观烛,实不知此女经历。还没有读到原文,只看中文,看不出翻译水准,但节奏语气用词很讲究。(人民文学出版社,宋瑛堂翻译) 小说比电影还好。问题是,这两个各具灵魂的作品之间有没有可比性?如我此生终不能到达怀俄明州,只有电影方能让我看到漂浮于俗世之上的断臂山,看到无奈无骨如此深邃的蓝天,闻到欣快刺骨的空气,高地鼠尾草香气和种种记忆中的气息,听到令人悲恸的北地平原的低鸣强风。
恩尼斯(Heath Ledger)和杰克(Jake Gyllenhaal)出众表演像结结实实的伞骨,把断臂山曾经的恋情撑起来。恩尼斯,眼一抬嘴唇抿着一咧,厚重牛仔服外,眼睛肢体意蕴深厚又朴素,雄性强悍中的温柔,我甚至想说是――优雅。杰克呢,夜幕降临,杰克前倾看着层层紫色远山,牛仔帽子的后弧线勾勒落拓性情,衬出杰克年轻忧郁的脸,一尊石化的妖冶兽像。天地不仁。
两位年轻演员遇到这样的戏,真真幸运。两人间的第一次,那种辽广大地上,漂亮雄兽间特有的似斗似戏的爱,微妙平衡的角力,凝而欲发的热流。次日,恩尼斯在青山绿石上骑马徘徊,在生命激情澎湃后的孤独,若有所失。他是被动,被情所动,深陷其中。虽不明其理,欲赋说辞,却不能自已。
小说中两牛仔在断臂山无人之境产生感情,作者铺排似曲苑流觞,渐渐生出姿彩。那一夜,恩尼斯唱着沙哑动人的《草莓沙色马》,杰克哀嚎粗浊的口琴和那首悲伤的圣歌《步行水面的基督》。那时薰衣草天空的色彩褪尽,冷风下沉,篝火把靴底与牛仔裤铜柳钉烤得发烫,你递我接喝着威士忌,肉身的相遇水到渠成。电影编导可能觉得让两人唱歌气氛不贴,或者演员不会唱歌,用配唱则变成滑稽,反而弄巧成拙。能象《日落之前》(《Before sunset》)中的celine(Julie Delpy)那样弹琴慢歌的多艺型演员不多。电影中吉他和中提琴的配乐已是委婉清丽,余韵悠长。小说拍成这样委实不易,不可再贪婪。 |